冷冽的寒風吹在吳老的臉上,竄進衣袖裡的風只讓他覺得更加淒涼。皮大衣似乎沒辦法讓他感到暖和,他只好將帽簷稍微壓低,好讓自己的臉不再跟風正面接觸。沉重的行李箱拖在身後,在磁磚鋪成的人行道上,發出框啷框啷的聲響,劃破了寂靜無聲的夜。
「又是一個沒有月亮的日子……」吳老嘀咕著,只剩下微微的路燈照亮他眼前的路。寬廣的馬路上幾乎沒有車輛,道路的盡頭通向被黑暗所吞噬的遠方;狹窄的人行道上幾乎沒有行人,只剩下不遠處一間鮮少熄燈的客運站。
吳老默默的走進客運站裏頭,正在打盹的服務人員也沒發現。他並沒有叫醒服務人員,只是靜靜的站在櫃台前。
過了許久,服務人員吃力的將沉重的眼皮拉了開來,這才驚覺他的存在:「…抱歉抱歉…剛剛不小心瞇了一下,沒想到就睡著了…」
「沒關係,我不急。」吳老的聲音沙啞且低沉,像是受過傷一樣「我要一張離這裡越遠越好的車票。」
服務人員似乎有些錯愕,畢竟他沒聽過這樣的要求。他查了查發車表,說:「高雄的票可以嗎?凌晨四點發車。」
「好。」吳老沒甚麼意見。找了個沒人坐的位置,坐了下來,冷冰冰的塑膠椅讓他坐下的瞬間,感到一股涼意從尾椎傳了上來,也讓他更加清醒了些。
四點十分,客運來了。排氣管所排出了廢氣雖然臭了些,但不可否認的是那廢氣比起周圍的空氣溫暖多了。誤點十分鐘,對於各類交通工具都將誤點作為常態的台灣來說,再正常不過了。沒有人抱怨些甚麼,好像不誤點比較異常。
剛踏上階梯,客運慣有的臭味撲鼻而來,令人有些作噁。車沒坐滿人,吳老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將側臉貼上玻璃,好讓自己感受一下這世界的冰冷。
客運在夜裡行駛,密集的路燈將整條高速公路照得發亮,好讓夜晚不那麼黑暗。不知道是車子太久沒保養,還是台灣的道路實在太差勁,一路上顛簸不斷,讓容易暈車的吳老有些想吐的感覺。他拿起積滿了灰塵的嘔吐袋,往裏頭乾嘔了幾下,卻又甚麼也吐不出來。
旁人個個都睡了、暈了、躺在椅子上習以為常。對他們來說,坐在客運上或許只是為了到達目的地,但對於吳老來說並不是。所有人都睡了,除了司機跟吳老。
早已忘了車子開了多久。吳老沒有戴手錶也沒有帶手機,他想斷絕跟這世界的聯繫,到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沉澱自己。整片的田園從他右手邊延伸出去,延伸到遙遠的山腳下,旭日從那山頭緩緩露出光芒。吳老目不轉睛的看著這樣的景緻,這是他這樣一個土生土長的台北人所沒看過的。
卻見前方有著大片的烏雲,又黑又沉,車子的頂上像是從烏雲的下簷擦過,不一會壟罩的烏雲便將初升的朝陽完全遮蔽,外面又變回了一副黑茫茫的模樣。
雨滴落下,洗刷了整片車窗。司機早已開起雨刷,但雨刷的速度似乎趕不上雨落的速度,剛刷過的地方很快又累積了不少的雨水,一來一往像是格數特少的懷舊動畫,有規律的停格再停格。
吳老目不轉睛的看著窗外,雨滴落下的聲響滴答不絕,讓人有些擔心車頂是否會被打穿。司機仍舊沉穩的開著車,像是這樣的路段已經開了數百次,早已沒有了一絲的慌忙。
吳老閉起眼睛,睡了。他感覺自己的心,也像是這台客運,被雨水徹底的沖刷過了一遍。
小睡片刻,再起身時已經到了高雄九如。吳老沒來過這裡、也沒聽過,甚至他根本不知道這裡是九如。高雄的天氣很晴朗,縱使台北寒冷到穿上厚重的羽絨衣都仍哆嗦不已,高雄人依舊可以穿著短袖襯衫配上薄薄的外套走在大街上。
吳老走在陌生的街道上,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適合吃早午餐的時間,街道上熙來攘往,熱鬧得很,但吳老只覺得落寞。他將大衣脫了下來,橫掛在手臂上,這樣溫暖的天氣讓他的鬢角流下了幾滴汗。「好像有點渴……」吳老整趟路下來都沒有喝上半點水。
拖著行李箱,框啷框啷,但這聲音在這樣街道上,微小到幾乎聽不見。吳老看到了幾台很奇特的販賣機,遠遠看過去倒有點像是自助式加油站,仔細一看才知道這叫做賣水站。他略帶興味的左看右看,畢竟他從來沒看過這樣的機器,更不解為什麼水要用買的。
「嘿!老兄,外地來的對不對?」一名穿著制服的年輕人拍了拍吳老的肩膀,親切的問著,原來是賣水站旁的飲料店店員。
「恩,對……」吳老有些驚訝,這是他第一次被人主動搭訕。
「這賣水站是高雄才有的,因為高雄自來水的水質不乾淨,你也知道高屏溪這些河川都是重度污染過的。所以高雄人喝水,寧可用買的也不要自己煮,因為就算煮了也煮不乾淨…」店員用著有點沉痛的語氣講解著。
「原來如此。」吳老點了點頭,終於了解了這賣水站的來歷。他更讓他感到高興的是,那店員的熱情,讓原本心灰意冷的他,感到了一絲絲的溫情。
「這幾台賣水站是我們老闆設的,我們店內的飲料也都是從這裡接管過去製作。」店員拉著吳老,指了指他們的店內。店內的水源果然是從後面的濾水機房接過去的,雖然說管線裸露在外頭,看上去卻是乾淨衛生。管線反射著陽光,沒有半點生鏽腐蝕,一點也不會讓人感到骯髒。「難得你從外地來我們高雄,不如這樣,你買中杯飲料,我幫你升級成大杯!」
吳老瞪大了眼睛看著店員,有些不敢置信。「真的嗎?」
「真的!高雄人從來不騙人!」店員露出了燦爛的笑。
吳老接過飲料,冰涼的水珠滴在手上,吳老卻只覺得心暖暖的。飲料超粗的腰圍沒辦法用一隻手環繞,超大顆的珍珠使得沒嘗試過的吳老咳了幾下,搭配得恰到好處的紅茶與牛奶,滑入咽喉的瞬間是說不出的暢快。
「如何?好喝吧?」店員很有自信的問。
吳老點了點頭。「對了,你知道哪裡有旅館嗎?民宿也可以。」
「九如路上很多呀!這邊是九如路的最尾端,你沿著九如路一直走,前面有間有點舊的獨棟老公寓,是個人很不錯的老伯開的旅館。再往前走則是夜市,晚上可以去那邊解決晚餐。」店員不厭其煩的幫吳老指路。
「謝謝你…以前常常聽說南部人很熱情,現在才知道是真的!」吳老滿懷感激,店員的態度幾乎將他融化。
「不會啦!別這樣說。下次記得再來喔!」店員揮了揮手,吳老也是。
才剛到高雄,原本陰霾就被一掃而空,吳老漸展笑顏,拖著的行李箱似乎也不再沉重了。
找到了店員所指的那間旅館,雖然外牆有些老舊,也看得出這棟建築是有年齡的,但一踏進大門,裡面似乎最近才裝潢過,潔白的牆面與瓷磚給人一種清新的感受。一旁有著大型的液晶電是以及沙發椅,給予旅人暫時休息與喘氣的地方。老伯則坐在櫃檯後面,翹著腿、看著報紙。報紙遮住了老伯的臉,讓吳老看不見老伯究竟長甚麼樣子。
「你好,我要住宿。」吳老走到櫃檯前。
老伯將報紙放了下來,露出了底下蒼老的容顏。蒼老歸蒼老,但紅潤的臉頰看得出來氣色不錯,人也看起來很和善。
「恩,要住蝦米款ㄟ房間?住多久?」老伯說著很流利的台語,這讓不太會台語的吳老花了點時間才聽懂他說些甚麼。老伯將身子側了側,看了看旁邊的住宿登記表格,查看有多少空房。
「單人房好了。」吳老說,但又躊躇了一下「不過我不確定我會住多久…」
「不要緊,等到你要走的時候再算就好了。」吳老將老花眼鏡戴了起來,檢視了一下表格「不過單人房都已經滿了,住雙人房安爪?阮幫你算單人房的錢就好。」
「不要啦!這樣我很不好意思…」吳老有些不好意思。
「見笑話!哪有蝦米拍謝不拍謝,阮說收你單人房的錢就是收單人房的錢,你多給阮也不會收。」老伯從抽屜拿出一串鑰匙,上面寫著802。「先去放行李,休息幾累,其他的到時候再說。」
老伯繼續看著他的報紙,吳老也不好多說些甚麼,就這樣搭著電梯上了八樓。進到了802號房,一張雙人床橫躺在房間的中央靠牆,昨手邊擺放小桌子與冰箱,滿滿的茶包、咖啡包整齊的擺放在冰箱的上方。床前擺放著一台不大不小的液晶電視,看起來還挺新的。右手邊的廁所雖然說不上高級,但至少看上去很乾淨,也沒有甚麼裂縫或者霉斑等。
吳老將行李放在床邊,將窗簾打開,高雄的街道盡收眼底,雖然稱不上甚麼絕美的景色,卻也別有一番風味。
吳老脫下穿了一整天的厚重衣物,踏入了浴室。旅館的熱水很穩定,不用特別調整就能維持在一個很舒服的溫度,也不會忽冷忽熱。高雄雖然溫暖,但畢竟還是冬天,脫去衣物之後還是會感到有些涼意,這時候洗熱水澡便是再舒服不過了。只是想起飲料店店員說過的高雄水質問題,所以他不敢沖洗太久,雖然水看起來沒有問題、也沒有怪味,但終究還是讓他感到毛毛的。
換上了比較清涼的衣物,牛仔褲配上長袖襯衫。下午兩點,吳老這才想起自己一整天都沒有吃任何東西。乘坐著電梯下樓,正好看到外賣送了份便當過來,而老伯正在結帳著。
老伯將便當放在茶几上,打開電視的新聞台,正巧看到吳老要出門。「喂!少年仔,要吃東西無?」
「恩,對!從台北坐車到這裡,都還沒吃過東西。」
「阿內啊…不然阮這份便當先給你吃好了,反正阮也沒有特別餓。」老伯走了過去,將吳老拉到茶几旁。
「啊!這樣不好啦……不好……」吳老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唉呀!你們台北人就是這樣囉囉嗦嗦的,不要緊來啦!」
吳老坐了下來,打開了便當,而老伯則坐在他旁邊的沙發上。「少年仔,來咱高雄衝啥?」老伯拿起茶几上的一罐瓜子,邊說邊嗑了起來。
「這……」吳老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來高雄做甚麼。「養病吧!」吳老最後想出這個很正確又不太正確的答案。
「你們城市來的少年仔,一個一個都來說來咱高雄養病」老伯像是已經聽了數百次同樣的答案。「但每一次我看你們來到阮這的時候,病已經好一半了。」
這倒是讓吳老沉思了許久。這番話說得沒有錯,明明凌晨時是踏著沉重的腳步上了客運,卻在抵達高雄後沒多久就開朗了起來。「或許,高雄真的有種魔力吧!」這是吳老的結論。
吳老又回到了他的房間,躺在床上。雖然是老舊的彈簧床,但是潔白無瑕的床單,卻讓人誤以為這是五星級飯店的床。枕頭很舒服,躺下去的觸感像是羽毛,沒有一絲絲屬於枕頭會有的口水味。薄薄的被單單在身上,吳老打開了電視,他選擇避開會與外界接觸的新聞台,只看電影台那些老電影。
雖然看著電影,心裡卻是在想著老伯剛剛說過的話。或許,他的病已經快要好了。只是他不想那麼快回去那冷冰冰的台北城。看著電視機裡,主角落寞的走在街道上,一輛輛車從身邊奔馳而過,冷風讓主角感到無比的淒涼,他彷彿看到了自己,畫面漸漸的模糊、眼睛漸漸的闔上。
吳老走在街道上,一路上燈火通明,熱鬧不已。這覺睡得不長,起來時也才晚上八點,只是下樓時老伯已經回家了。一樓的燈熄了,只剩一張紙條貼在大門上:「房卡是感應卡,可以開外頭的大門。我先回家了,有問題請打手機0981201175。」
吳老選擇逛逛高雄的夜市,他也想知道高雄的夜市究竟跟台北有甚麼差別。他打算攬計程車到捷運站,再坐捷運到美麗島站,逛逛六合夜市。
看到前方有著一台黃色的車子,吳老順手揮了揮,但那台車並沒有想要停下來的意思,反而飆風而過。仔細一看,才發現原來只是一台漆成黃色的車子,不是計程車。再揮了揮手,才有一台真正的計程車暫停在路旁。
吳老上了車,車上有著濃濃的煙味,司機看起來還很年輕,只是鬍渣沒有刮乾淨,穿著有些邋塌。「要去哪?」司機邊嚼著不知道是口香糖還是檳榔的東西邊說。
「捷運站。麻煩載我到最近的捷運站。」
「因為很近,我就不跳表了,到時候就收你70元起跳費就好。」司機豪爽的說。
油門催下,計程車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在速限不高的馬路上狂飆,突如其來的貼背感讓吳老有種心跳暫時停止的錯覺。雖然路上車子不算少,但高雄的路就是比大的,一條比一條寬敞,雖然開得快,倒也沒有發生甚麼令人捏把冷汗的驚險小狀況。
才剛恢復正常的心跳頻率,車子已經到站了。「好快,嚇死我了!」吳老拿出已經預先準備好的70元。
「哈哈,少見多怪。祝你玩得愉快,拜拜!」年輕的司機爽朗的笑著。
走進捷運站,迎接旅人的是長到幾近看不見底的手扶梯,可見高雄捷運挖得有多深。買了票再往下走,便可看到熟悉的捷運候車點。看起來其實跟台北捷運沒甚麼兩樣,可是多了很完善的防護措施。防護玻璃一建便是建整條的,而且是由天花板延伸下來、沒有半點空隙,也不會發生異物掉入鐵軌的狀況。原本應該是很熱鬧的時段,捷運站裡的人,扣除站務人員,大概兩隻手就數得完。
車廂內更是空曠,一個車廂裡最多只有兩個人,其中更是以完全沒有人的車廂居多。吳老挑了個沒有人的車廂,選了靠車門的位置坐了下來。捷運的座椅是橫著並排,最後吳老索性躺在上頭,體會這種在台北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過了兩站就到了美麗島站,一到大廳便可看到極為華美的玻璃彩繪,由柱子為軸心向外延伸,大片大片的彩繪有點像是巨型漣漪,但絢麗繽紛的彩繪可以漣漪美多了。吳老看了又看,目不轉睛,有點捨不得離開。
「這是我們美麗島站的公共建設,叫做天之穹頂。」站務人員不動聲色的走到吳老身邊,親切的解說。這可讓吳老嚇了一跳。
「真是漂亮極了……讓我有點捨不得離開!哈哈!」吳老笑了笑。這樣的建設,如果在台北該有多好。
「這就是我們高雄厲害的地方呀!」站務人員說得有些自豪「對了,你要去六合夜市嗎?」
「你怎麼知道?」吳老有些不解,畢竟他從頭到尾都沒表明來歷。
「來到我們美麗島站的遊客,十之八九都是要去六合夜市。從十一號出口出去,步行幾分鐘就會到了。我特別推薦裡面有攤『海產粥』,一定要去吃吃看!」站務人員熱情的解說,並提供吳老一些資訊。
「謝謝!」
吳老用散步的速度走出捷運站,果然沒幾步路就到達了六合夜市,還用大大的牌子寫著「六合國際觀光夜市」。雖然說六合夜市的道路幾乎是台北大部分夜市的三倍寬,但走在裡頭,人擠人依舊將道路擠得水洩不通。
吳老四處看了看,看到了有攤販擺了些亮亮的東西,走近一看,才知道原來是許多奇形怪狀的日常用品,光是掏耳棒便浩浩蕩蕩的放了十幾種不同的款式,幾乎是網羅了市面上所能看到的所有掏耳棒。吳老拿起其中一枝像是鈍端螺絲的掏耳棒,在手中把玩樂不可支。
「嘿!有眼光,那是我們這裏銷售最棒的產品,他的其中一端可以用來當作普通掏耳棒,另外一端的螺絲狀則可以讓你很溫和的將耳垢碎屑由你的耳道中刮除,由於前端是圓滑狀的所以你不用擔心你的耳朵會受傷,螺絲狀的設計你在外面買不到只有我這裡才買得到,既不會讓你得耳朵受傷,還可以讓你得耳朵清潔得更乾淨……」同樣圍在攤子旁的客人有數十人,老闆用非常流暢的解說,滔滔不絕的講解產品的特色以及功能,以一擋十,可謂夜市界的葉問。
「如果在台北,老闆大概只會冷冰冰的給你使個眼色,像是在說『要買就快買、不買就滾』…」吳老嘆了口氣,覺得越來越喜歡高雄這地方了。「不好意思,我要這枝!」
一邊賞玩剛入手的奇珍異寶,一邊尋找站務人員大力推薦的海產粥。人說:「路是長在嘴巴上的」,吳老決定問問看旁邊的人。「不好意思,請問一下,海產粥的攤位在哪?」他問了一間在店前擺滿海鮮的店面老闆。
「海產粥?你問海產粥在哪?」老闆刻意將聲音放大,好讓四周的人都聽到。吳老有些搞不清楚狀況,不知道老闆這反應是為什麼。
「海產粥就是這攤啦!」旁邊的人不謀而合的指著這間攤子。
吳老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尋找許久的海產粥,便是在這間在店門口擺滿海產的店面,而這用意就是說「新鮮看得見」。
「要吃海產粥是吧?識貨!我這裡的海產粥吃過的都說讚!」老闆拍拍胸脯,自信無比「進去找個位置坐吧!做好就幫你送進去。」
不太大的店面裡頭擠了滿滿的人,吳老很幸運的搶到了一個位置。正在用餐的人,幾乎人手一碗海產粥,而每一個吃著海產粥的人,都露出了非常享受的表情。過了不久,老闆便用雙手加上雙臂,熟練的拿著六碗海產粥走了進來。俐落的將左手那碗海產粥滑到桌上,裡頭的粥不偏不倚剛好滑到碗緣就停住,老闆手臂上那碗則順勢遞補到左手上,動作流暢沒有一絲延遲。
但這都比不上眼前那碗令人垂涎的海產粥。蛤蠣、蝦仁、蚵仔、花枝……幾乎能想得到的海鮮都丟了下去,五顏六色猛一看倒覺得有些噁心,但仔細看了一下又會覺得肯定很美味。吳老輕勺了一瓢湯,遞到嘴邊吸了一口,所有來自於海洋的鮮甜從嘴裡擴散,頓時讓人感覺以前所吃過的所有海產都是山寨版。
填飽了五臟廟,回程的路上也愉悅不少。「如果就這樣,待在高雄,別回去了,也不錯……」吳老躺在床上,想著。「台北跟高雄,都是很人很多、很熱鬧的城市,不同點在於,台北的熱鬧,是冷冰冰的令人窒息;高雄的熱鬧,卻是熱騰騰的充滿生氣呀……」吳老將一整天的心得做了個統整,像是已經愛上了這個城市。
吳老這一覺睡得很長,將先前熬夜搭車、又只小睡幾小時的疲累,通通都補了回來。當他再度起身的時候,只覺全身痠痛得不得了,這是睡過久的後遺症,但精神還不錯。吳老起身,四處張望了一下,發現房間裏頭沒有時鐘。打開窗戶,天說亮不亮、說暗不暗,倒像是要日落的氛圍。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
不搭電梯,吳老選擇走樓梯下樓。老伯正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少年仔,你看起來才剛睡醒喔!」老伯看了看吳老,說。
「是啊!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我睡了特別久。現在幾點了?」
老伯看了看新聞台的時間,剛好是整點。「三點了!」
吳老愣了愣,想不到自己竟然睡了那麼久。
「少年仔,阮看得出來,你的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呦!」老伯看了看吳老,做出這樣的判斷。
「是喔!我也這樣覺得耶!」被熱情溫暖的高雄擁抱了一整天,他自己也覺得心情不再低落。
「等一會我兒子會過來接班,不然阮帶你去旗津好了。」老伯說「旗津那裏的夕陽糾水,你看過之後,病就好了!」
「好啊!」這次,吳老沒有再推辭了。
老伯開著車,載著吳老,原先還高掛著的太陽,已經漸漸往旗津的方向降下了。「旗津可以說是一座島,不能直接過去,要搭船。後來開了過港隧道,車子可以從海底下的隧道過去,但為了走這隧道,所以要繞路。」老伯解說著要怎麼到旗津「旁邊就是小港機場了,不過我們這裡看不到。」
「你看!這就是過港隧道了!」老伯指著前方。車子順著斜坡,往地底下開去。這隧道很深、很長,車子要從陸地開下去需要幾分鐘,更別說裡頭平坦的部分有多長了。一想到他們現在是在海的底下,吳老不禁打了個哆嗦。
一直到車子從隧道底下鑽了上來,吳老才鬆了一口氣。左手邊是種植得很整齊的行道樹,一株一株將海的樣貌隔絕在一旁,右手邊則是數以萬計的大型貨櫃,綿延到另一岸,看起來倒有點像是巨型的樂高。另一岸則有一架一架排排站好的起重機。
「那個叫做『天車』!」老伯指著那些起重機,下了註解。
吳老看到出了神。他一直以為,重工業便是廢氣、骯髒的結合,卻殊不知在這樣的重工業底下,也別有一番風味。原來不只是有大自然可以壯闊雄美,充滿著人類氣息的重工業也可以。太陽漸漸落下,幾乎是垂到海岸線了,照映在那些貨櫃與天車上,泛出了黃色的光芒。
「這裡是旗津一路,阮會一直開到旗津三路,也就是旗津的最北端。那邊有個旗津公園以及很多的海產店。」老伯指了指前方,筆直寬廣的路面幾乎沒甚麼車。
天車與貨櫃的壯麗景觀漸漸從眼簾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半個太陽沉入海平線的美景。正當吳老看得出神,目的地已經到了。「少年仔!落車囉!」
老伯帶著吳老走進這沿著海岸逐漸的大型公園。他們將雙臂掛在公園最西側的欄杆上,看著夕陽漸落。半個太陽在海平面上、半個太陽在海平面下,無論是倒影還是實景都一樣美,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太陽拉著長長的影子。「老伯,你說這是半個太陽,還是一個太陽?」吳老看得出神,不自覺的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是三個!」老伯說。他指了指夕陽:「這是第一個。」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這是第二個。」最後戳了戳吳老的左胸:「這是第三個!」
「只要你想,你隨時都有一個太陽。」老伯下了這樣的結論。
吳老閉起了眼睛。這次,他的病真的痊癒了。
回到旅館後不久,吳老便拖著收拾好的行李,走了下樓。
「老伯,我要走了……謝謝你這兩天的照顧,我的病已經好了。」
「阿內喔!」老伯一點意外的語氣都沒有,像是已經遇過了上百次同樣的事情「少年仔,你說,高雄安抓?」
「很棒,我很喜歡……」吳老說出他內心真正的感受「但台北才是我的家。」
寒風吹起,雖然是溫暖的高雄,卻還是有那麼一點冷。吳老將大衣穿了起來,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享受在這個城市裡的最後點滴。行李早已不再沉重,框啷框啷,在熱鬧的大街裡。
「月亮出來了呀!」在踏上客運之前,他抬頭看了看。是個又圓又亮的滿月。